回到教堂后,克劳德也不怕当着萨菲罗斯的面,第一时间把身上的女装换下来,干脆利落地换回高领背心毛衣。
专门为战斗设计的弹性布料让克劳德找回了熟悉感,也让他找回了掌控的能力,克劳德这才有余裕去理会萨菲罗斯。
出乎他的意料,这一路上萨菲罗斯都很听话,不吵不闹,乖乖地跟紧他身后。这么说可能很奇怪,但克劳德竟然对萨菲罗斯不来攻击他而产生了不适应,听上去他就像受虐狂一样。
“你还好吗?要不要喝点水。”克劳德问。
蒂法的提醒令克劳德注意到萨菲罗斯身上的一些异常,萨菲罗斯的脸颊红扑扑的,那是一种不正常的潮红,漂亮的眼睑半耷拉着,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无精打采。
克劳德想起萨菲罗斯先前的话语,他是在被宝条注射毒素后来到这个世界的,换而言之,打从他们见面起,萨菲罗斯一直处于中毒状态。
该死的,他怎么就忘了这个。
纵然知晓杰诺瓦细胞强大的自愈能力,可现在的这个萨菲罗斯还没完全成长起来,克劳德还没冷酷到将一个十四岁的孩子置之不理。
“你等着,我给你烧一壶水。”克劳德拉过萨菲罗斯坐到教堂的长椅上,熟练地拧开一瓶矿泉水倒入烧水壶里开始烧水。
做完这些功夫,克劳德来到萨菲罗斯的面前半蹲下来,伸手探向被烧得迷迷糊糊的少年的额头,果不其然烫得惊人,恐怕烧有四十度左右了。
“没关系的,克劳德,毒素而已,睡一觉就会好起来了。”微凉的掌心抵着额头,舒服地令人忍不住蹭蹭,萨菲罗斯像只受了伤的小猫一样,发出低哼的鼻音,深深依恋着他的母亲。
事到如今,克劳德也没有别的办法,他既不知道萨菲罗斯被注射的是什么毒药,更不知道去哪给他拿解药,克劳德只能学着母亲小时候照顾他那样,给萨菲罗斯端来一杯热水和一条沾水的冷毛巾,期望萨菲罗斯体内能加快新陈代谢,将毒素全部排出去。
做这些的时候,克劳德突然觉得事情有些好笑。
谁能想到前一天还在跟宿敌不死不休,恨不得他死得透透的,到了今天就开始担心他会不会死掉,像个鸟妈妈一样围着他转。
萨菲罗斯,你真是一个混蛋。
教堂没有舒适的床垫,克劳德平时住这里也只是打地铺睡觉,考虑到这里还有一个病号,克劳德没多想就把两张床垫叠在一起,替少年铺好了床,把人塞进去睡觉。而克劳德自己只是拉过一张洗得发硬的被褥,盖在身上,身体倚在萨菲罗斯床边不远处的石柱那里,顺势盘腿坐了下来。
“睡吧,明天就会好了。”
萨菲罗斯小口喝着克劳德给他递来的水,思维涣散,他呆呆地看着杯子里的水,盛着破天窗上摇晃的明月,却想着这杯子是克劳德用过的私人用品,而他却那么轻易地拿在手里。
克劳德并不喜欢他,萨菲罗斯是感觉得出来的,但克劳德却没有放弃他,甚至在他中毒的时候尽可能悉心照顾,哪怕这些谈不上“有用”照料并不能让他有实质意义上的身体状态好转,萨菲罗斯却还是有着奇妙的体验,仿佛身体上带来的痛苦都不那么疼了。
母亲……
萨菲罗斯细细咀嚼这个词的蕴意,渐渐对人类所说的“母亲”有了更为深刻的理解。
他果然还是离不开您啊。
……
夜幕愈深,平民窟丰富的夜生活也逐渐趋于尾声,伴随着一盏盏夜灯熄灭,再次归于宁静的夜晚。
克劳德并没有睡着,他闭着眼,始终没有睡意。任凭谁的死敌睡在身边,都不可能会轻易睡着,更何况那是星球灾厄幼年体的萨菲罗斯。
诚然,这位年轻的萨菲罗斯比起日后所见的那个大相径庭,他性格乖巧,还懂礼貌,除了脑回路神奇了点以外,总体来说是个会让人省心的好孩子。即便如此,克劳德从来没有对他放松过警惕。
他经历了太多自以为是的希望,以至于他都不敢对有关萨菲罗斯的一切保抱有侥幸心态。
那一个个死去的同伴就是最好的证明。
克劳德憎恨萨菲罗斯,从来不是一句轻松的话语。
每当自问他内心深处真正的想法,那个曾经的梦,本该破碎得不该再存在的向往,依然在他遥远的回忆里烙下深深的痕迹。
即便如此,克劳德还是会坚定地朝萨菲罗斯挥舞巨剑,让六式再一次深深插进他胸口里,死死钉在废墟上,亲眼看着这个可憎的男人化作一缕黑烟消散而去。
克劳德不知道萨菲罗斯什么时候还会再回来,但他绝对不会再让萨菲罗斯有机会伤害他的同伴。
那是他仅剩的,为数不多的,深爱着他的人。
漫长到接近永生的寿命让他有很多时间去跟萨菲罗斯战斗,可他的同伴所拥有的不过是短短几十年的寿命,陪伴克劳德身边的日子过一天少一天。
因此,克劳德绝对不能露出任何破绽。
身边传来窸窣的声响,克劳德猛地回过神,左手朝六式把柄探去,警惕地绷紧了肌肉。
一团热源朝他靠近。
就在克劳德将要暴起时,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挨在了他的肩上,小心翼翼地将身体也一起塞进并不温暖的被褥里,揽着克劳德的右臂调整了下姿势,很快又归于平静当中。
鼻尖萦绕着一股清冽又好闻的香味,克劳德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,那是萨菲罗斯惯用的洗发水香味。
为什么,萨菲罗斯要抱着他睡觉?
克劳德不明白。
偷偷掀开一边眼皮观察,身旁的少年依然呼出炽热的呼吸,喘息频率愈发加快,眼角边上还能看见浸润睫毛的生理泪水,他紧紧抿着嘴唇不发出一丝声音,生怕吵醒了“睡着”的另一个人。
这一些迹象无不昭示着萨菲罗斯遭受毒素的折磨有多么痛苦,竟然熬到这个时候才来向克劳德撒娇。
是的,撒娇。
除了这个词,克劳德想不到其他合适的词来形容了。
是因为自己被萨菲罗斯认定为“母亲”吗?
真是奇妙的想法,明明自己与他产生吸引力只不过是同为一个细胞出处的“再结合”呼唤。
克劳德再次闭上了双眼,任由萨菲罗斯搂着他的臂膀入眠。
看在生病的份上,仅此一次,不会再有第二次了。
克劳德在心里对自己如是说道,努力地忽视那一份名为“怜爱”的情绪在他心底扎根发芽。
翌日
从浅眠中睡醒时,胸口处仿佛被压着沉甸甸的巨石,压得克劳德几乎要呼吸不上来。
什么鬼东西?天花板的碎石掉下来了吗?
克劳德的神志显然还没清醒,他只感到自己身体僵硬,像是保持一个姿势没动许久了,直到克劳德费了好大劲从地板上坐起来,才发现他身上还挂着一个银色小家伙,两只手像八爪鱼一样把克劳德缠得紧紧的,脸蛋侧着贴在克劳德的胸口上酣睡着。
萨菲……罗斯?
看清这人的脸后,克劳德脑子被锤了一样瞬间清醒,他猛地弹跳起来,本能地拿过六式就要朝萨菲罗斯砍去,手刚碰上剑柄,克劳德方才注意到这个萨菲罗斯年龄的不对。
记忆逐渐回笼,克劳德想起昨晚发生的荒唐事了——他捡了另一个世界的萨菲罗斯带回家养。
过大的动作幅度吵醒了少年,或者说他早就在克劳德醒来后改变的呼吸频率时就已经清醒了,神罗战士长久以来培养他的战斗素质注定了萨菲罗斯极容易醒过来,哪怕是出于中毒状态下,萨菲罗斯也会维持着理智的存在。
而萨菲罗斯到现在才作出显而易见的反应,也不过实在贪念这难得的温暖。
他从来没有抱过什么入睡,在他那间充满监视器的冰冷房间里,唯有机械跳动的红点永存。
萨菲罗斯不想醒来,但可惜的是,克劳德已经注意到萨菲罗斯睡醒了的迹象。
“醒了就起来吧。”克劳德瞧见萨菲罗斯不再发烧,体征已趋于稳定,想必已经将毒素都排解干净了。克劳德这么说着,三两下就要把人从身上扒下来,丝毫不见昨晚心软的模样。
哪知萨菲罗斯不肯撒手,绿眸沁着水汽,仰头的望着克劳德,“克劳德不给我一个早安吻吗?”
克劳德不可置信地“哈?”了一声,双眼瞪得老大,萨菲罗斯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,却掩盖不住满眼的希冀,他缓缓解释道:“书上都说母亲都会给孩子一个早安吻,希望新的一天能给他们带来好运,克劳德也会这么对我做吗?”
萨菲罗斯凑上前,一张漂亮的脸蛋离克劳德更近了,近到克劳德能看清萨菲罗斯的瞳孔倒映着他的身影,温热的鼻息相互交错。
“我想得到克劳德(母亲)的祝福,好吗?”
萨菲罗斯的请求纯粹而又热烈,克劳德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。
这样的姿势给克劳德带来了不安,他仰着上身,想跟萨菲罗斯拉开距离,萨菲罗斯似乎并不打算放过他,在克劳德朝后躲避时,身体跟着贴上前来,两人的胸口几乎要抵在一起,听见对方的心跳声。
“母亲,你就那么讨厌我吗。”
萨菲罗斯的嗓音显得低落起来,好似被克劳德的所作所为伤害到了一样。
“我——”这是克劳德遇见年轻的萨菲罗斯以来,第二次感到不知所措,他很清楚,自己是不可能给自己的宿敌来一个早安吻,那简直是难以想象的灾难画面,即便站在他对面的是一个纯粹无暇、没有被祸害过的萨菲罗斯,克劳德也绝对不会给做出这种荒唐至极的事情。
无法反驳的是,克劳德确实是很讨厌萨菲罗斯,但也绝对不是该把这份憎恶延伸到还是少年时期的他身上。
做了好一番的心理斗争,克劳德狠心地一把别开萨菲罗斯的脸,径直掀开被子起身,远离萨菲罗斯。
“这种事情,别再找我做了。”背对着萨菲罗斯,克劳德阖上眼眸,回忆起心底充满苦厄的前半生,火海烧毁的村子,接二连三死去的亲友,熟悉的憎恨再次回流他的心房,如烈焰般灼烧着他脆弱的神经,尖啸着要将那个男人杀死,让他死在地狱尽头里,永远都别想爬回人世间。
蓝眸深处的魔晄绿渐渐扩散,杀意丝丝外泄。
很好,继续保持这样吧。
他会改变萨菲罗斯,但他永远不会对萨菲罗斯抱有希望,纵然甜蜜的毒药会短暂麻痹他的躯体,他也要提防这条毒蛇随时反咬你一口。
矛盾令克劳德感到痛苦,但只有这样,克劳德才能保护好他的同伴。
“再有下次,我不保证不会杀了你。”
寒芒自眸中凌厉射出,克劳德斜睨了眼萨菲罗斯,警告的意味十足。
唇角的弧度拉平,萨菲罗斯沉默不语,他看着克劳德重新整理好服饰,在背囊里翻出一块面包,头也不回地扔过来。
“我出个门办事,你饿了吃点面包顶肚子,我中午就回来,别跑出教堂,也别去见任何人,听明白了吗。”
“嗯……”
萨菲罗斯低头看了眼手中的面包,他的心情变得很不美妙。
伴随着芬里尔响起的轰鸣远去,细胞的感应变得微弱,直至剩下一根细长的联系,萨菲罗斯不再遮掩心底的那份躁动了。
他的气质徒然凛冽,狭长的竖瞳如实质暴风雪席卷而来,闪烁着畏人寒光,几乎是要将涌现出的杀机化为实质。
“真是阴魂不散……难怪母亲要杀了你。”
就在对视的短暂一瞬,萨菲罗斯看到了——细胞共鸣所传来的画面。
光怪陆离又模糊不清的火海,滴血的长刀刺穿了一个又一个生命,火海一刹那的回眸,金发少年爱恨在此定局一生。
那个银发男人笑着,折磨着他可怜又可爱的人偶,抛却一切无意义回忆,又将复活锚点钉在击败他的少年身上,他享受着杀死克劳德的过程,但又不会轻易给予克劳德渴求的解脱。
萨菲罗斯舔舔有些发干的下唇。
必须得承认的是,克劳德在战斗中忍耐痛苦所流露出的破碎不仅吸引着这个世界的“萨菲罗斯”,同样也吸引着他。
冷淡自持的表情一旦被绝望与忧愁撑满,如同晨露沾湿的花瓣那样让人忍不住采撷。
可萨菲罗斯不会这么做,萨菲罗斯绝对不要变成克劳德所憎恨的那个男人,那样的话,自己跟那个男人又有什么分别呢。
他不要成为克劳德眼中的“萨菲罗斯”,他要成为克劳德独一无二的“萨菲罗斯”,用他们的美好回忆覆盖掉那个该死的男人。
克劳德若是想要他不破坏盖亚星球,萨菲罗斯很乐意听从克劳德的愿望。
毕竟那是母亲,不是吗?
世上哪有不听妈妈话的孩子呢。